有这样一群人,曾经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
有那样一个时代,曾经造就了这样一群人。
当年,他们曾作为革命小将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他们也曾沦为漂荡在政治漩 涡中的一叶扁舟;他们曾无情地掀翻中国大地上最后一张平静的书桌,他们也曾 在青春的梦中怀念保尔和冬妮娅;他们曾兴奋于把派旗插上市政府大厦的尖顶,他们也曾失落在残阳如血的校园黄昏——最后,这一千万人先后被推上了未曾想到的、也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历史行程:上山下乡。
于是,象蒲公英的种子,飘落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象戈壁滩上的红柳,扎根在盐硷土中,栉风沐雨;他们的青春在磋跎岁月中度过,身体在艰难困苦中长成。八千里路云和月,记载着他们每一个艰辛的脚步;十年坎坷血与泪,溶入了每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老知青,一个多么亲切的称呼!就凭这三个字,如今你可以在赛纳河畔,剑桥报亭,悉尼海滨,纽约中央公园,乃至世界各个角落,惊奇地发现:人与人之间的遥远距离,竟然会因为这三个字而骤然缩短,从而成为一见如故的朋友。这一天来到了洛杉矶:
时间: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地点:亚洲商联大厦会议大厅
他们来了。带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儿女来了,带着当年留下的伤疤来了,带着一颗颤抖的心来了,带着岁月平添在双鬓的白发来了!尽管三十年前,他们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漂洋过海,举家落户在异国他乡;尽管三十年前,未想到有一天聚会在美国,来纪念他们这一代的过去。可是,共同的命运,却使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素昧平生的知青们在此相逢,怎不令人欣喜而又感慨万千!
入口处,一组组老知青照片蓦然印入眼帘。那是你,还是我?挥别亲友挤上奔赴内蒙古的列车;振臂高呼在陕北忆苦思甜的讲台前;挥篙放排在溪流湍急的赣南山区;手捧自种的红辣椒、绿黄瓜,笑立在苏北小茅棚边;挥汗如雨地脱粒插秧,突击双抢在江南水乡,泣泪哀悼不幸遇难的同学于北大荒——那不正是你?也正是我。是我们这一代人!
往事如烟,然而历历在目。十多篇剪自本地报刊的回忆录《命运》、《乐土》、《北大荒恋情》、《列车奔向远方》、《理想的一代,弄潮的一族》等,陈列在厅内,引人驻足。舞台两侧更有大幅对联从天花板上落下:“树雄心,立壮志,扎根农村干革命;经风雨,见世面,广阔天地炼红心”……不觉有七分熟悉,三分陌生,恍若隔世。场务组从哪里搬来的玉米秸窝棚?打哪儿弄到的草帽,还漆上了红五角星?真有办法!什么“海南垦荒兵团”、“铁姑娘突击队”、“长白山青年战斗组”、“张庄大队梁家屯小队”等十多面红旗,分插两旁,让您去自动对号吧。是谁抬来了伴奏用的钢琴?一定有好节目。哥们儿辛苦了!
报者捷足先登,早已物色好采访对象,唰唰地作笔记;电视摄像机的镜头也已随着特写灯扫过全场。到点了,晚会开始。
男女主持人的连接词,十位特邀老知青先后上台叙述,加上歌队上场铺垫的当年歌曲,立即把全场的思绪带入三十年前。每一位亲身经历者都不会忘记,大洋彼岸的祖国人民也不会忘记,那是怎样一幅历史画面?北至漠河,南到三亚,东临黄海,西去新疆,整整一千万人的大迁屣!就其动员人数之众,遍及疆域之广,岂不堪称中国历史之最?来自广东的许克洛述说的“垦荒海南”,描绘了一幅人与原始森林、野生动物的生死大战;北京的尹秀兰曾把“青春留在北大荒,每每提到长眠在那里的同伴便不能自己;江苏的承晓光有过一片“乐土”,其实是炼狱之中,心灵升华的所在;湖北姑娘张雯曾因一条相依为命的小狗“喀秋沙”被人宰杀而痛不欲生,堪怜插队处境悲凉。
是的,严峻的生活现实,磨灭了我们的天真;肩膀长出了老茧,双手变得粗糙有力。我们是被城市抛弃的一群,但我们又无法与黄土地相结合。我们本来可以成为社会栋梁,但命运却让我们在历史的倒退中挣扎求生。广东的潘伟麟与众不同,他的“希望的旅程”始于越境,一波三折,路转峰回,听者无不动容。江苏姑娘邹刍长年在乡下,先以养蜂为生,后以养蜂为业,风餐露宿,年复一年;四川的刘加蓉永远负疚,因为她最要好的同学新会,曾因贫困绝望而精神错乱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