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年货展销会大门,妻子追问道:“今年真的不买了?”
“算了。”我摇头。
四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我突然发现炒货摊位上有卖榛子的。在妻子充满疑虑的目光下,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两斤。到家后我迫不急待地打开袋口,招呼儿子一起来尝尝。
儿子咂咂嘴:“蛮好吃。”伸手又剥开一颗:“你咋晓得这东西介好吃?”
我说:“这叫榛子,我头回吃这东西时,还没你这么大呢!”
“我咋不晓得?”妻子道。
我瞟了她一眼:“你级别不够。”
大兴安岭的春秋两季,几乎每年都要发生山火。为预防火势蔓延,有时人们会利用公路、河流作为隔离带,主动地点火烧去一些杂草和灌木,这被称为“烧防火道”。这“防火道”往往读选择在杳无人迹的深山中,所以,包括正式“打火”,这些绝对是男同胞的专利。
那年秋天就摊上了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那天,我们的汽车颠簸了4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当时记得是以连为单位,十二人一个班,一班分二组。在山的北坡沿那条石子公路烧一条防火道。为便于照应,相互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们在公路的上风处20米左右的地方点着了火,一般情况下,火焰顺着茅草烧到路边也就慢慢熄灭了。大伙手持树枝做成的“扫帚”监视着火场,防止“跑火”;并看守火场,扑灭那些残留的余火。确认场内余火全部熄灭后,再整体沿公路推进。
休息了,人们又以班为单位在公路上拣柴拢火,烤着干巴饼,煮起小米粥。若是遇到河流倒还能吃到干净水,要不,在沼泽地里对付些浑汤水了。菜嘛,只有一种被称为“不留客”的咸菜疙瘩。每天烟熏火燎的,一个个都成了黑脸张飞了。
其实,最遭罪的还是夜里。当时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在露天地过夜,只能靠烤火取暖。两人一组,背靠背地打一会瞌睡。有的实在坚持不住了,就乘势睡在地上。可用不了多少时候,浑身的衣服全结满了霜花,人也被冻醒过来,真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哪!后来干脆轮流值班,每隔一小时就叫醒大伙,互相交换一下身体的位置,防止被冻僵了。
大约是在第四天,我们经过一片灌木林。一东北哥们叫道:“榛子!”我们不由停下脚步。
“大伙别往前走了,就在这儿点火吧,这玩意儿可好吃呢!”
“这玩意儿好吃?分明是南方的‘柴果果’嘛。”有人不信地说道。
火焰立即吞噬了这片榛子林,这家伙叶阔杆粗,还挺经烧的。我们让过了其他班组,留在这儿看火场。待明火熄灭后,我们便迫不急待地扒开草木灰,拣出还十分烫手的榛子,在衣服上蹭两下,咬开外壳大嚼起来,名副其实的火中取栗。嚯!又脆又香,还渗出那么一丝丝的甜味。
“呀,真好吃!”十几个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顷刻间,改变了几天来口中的苦涩,顿觉满口生津。数夜未眠的困乏也随之一扫而尽。大家兴致勃勃地在这片昏天黑地中紧张地倒腾起来。这下可好,连脸上仅剩下的一口白牙也染黑了。不过这顿美味,连同它的名字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眼前的榛子,自然是今非昔比。光凭这个头就比那野生的大得多。加工手段也更加高明,单看外壳上的白霜,恐怕比“五味子”还得多几道料理。我慢慢咀嚼着,极力回忆那烤榛子的原汁原味。接下去的晚餐中,它又取代了红烧牛肉,成为我的第一道下酒菜。临到春节,二斤榛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次年,我把“甜的”、“咸的”各买了二斤。虽说已缺少了第一年的新鲜感,但由于当年山核桃价格奇贵,这点东西,在正月十五过后也基本告磬了。
可第三年就不行了。儿子已摆脱我那动人故事的诱惑,日见发福的妻子也抱怨这炒作过程中放了过多的糖;以致使得可爱的榛子在家中身价大跌。尽管我还是坚持“面不改色心不跳”,始终把它作为下酒菜,甚至不吃饭,把榛子用来压酒。可是最终,在清明后的一天,我还是将一袋积压品偷偷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年,我品尝了好几摊才买了二斤。可形势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山核桃不光价钱便宜了,而且还有什么“开口”的,用手一掰就可往嘴里扔。方便,而且味美。相比之下,这榛子实在太甜了!不光是甜,还有那些原本十分芬芳的作料,竟也变得如此倒人胃口。于是,又积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