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谁没睡过暖乎乎、脆生生的火炕?
在北方,无论城里人或者乡下人,居家过日子,家里缺东少西,缺锅少盆,那都算不了什么。但,如果没有一盘沾火就热,不倒烟而且好烧的热炕,那他家的日子才叫苦。一个人在外面无论遭遇多么心灰意冷的事情,回到家里,一摸炕还是热的,心里就会生出一股热乎气儿,萌出一丝暖意和一点希望。如果一摸炕也冰凉,那真是一种彻骨之寒,人心就凉透了。炕,是北方人最后的温暖的窝。
炕是谁发明的,源于哪朝哪代,无从考证,但可以肯定,它发源于华夏北方,是咱中国的土特产。外国人没有睡炕的,即使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冬季也只会生火炉,向火取暖,不懂得盘一铺火炕来睡。西欧和北美人聪明一些,他们会造壁炉。将一面山墙凿空,凹成洞状,在里面烧劈材或炭火,绅士和淑女们围着壁炉喝咖啡,看上去很雅致,很洋气,但它的“科技含量”甚至不如东北的土炕。
火炕有多种多样,花洞炕、回洞炕、吊炕……家中要盘哪种炕,需要根据不同地区和住房的不同朝向,因地势而定,不能随便乱盘。炕盘得不好,不仅炉灶不好烧,倒烟,炕也不热,还容易引起煤气中毒。会盘炕的瓦匠,在民间很受人尊敬,人们称他们为“炕神仙”。“炕神仙”们走街串巷,一把瓦刀,一柄大铲,就可以解决千家万户的冷暖,责任堪称重大,受此殊荣,也当之无愧。
盘炕有许多讲究,是家中的一桩大事,谁家的炕不好烧了,事先要托人情,拐弯抹角地请来“炕神仙”。如果是一般的小毛病,“炕神仙”只须将炕头或烟筒根刨开,点着一张纸,试一试抽力和风向,然后在炕洞里面调弄几块砖,或者在里面设置一个“狗洞”,用泥抹严实了。再点火生炉炕,炉膛内的火苗呜呜地吼,烧了一会儿,再去摸那炕,满炕热!如果炕盘得朝向不对,或者炕洞被烟灰堵死了,那就要动大手术了。得将整铺炕的炕面砖全部挑开,清出掉炕洞里的烟灰,重新摆布炕洞里的烟道。摆烟道绝对是一件技术活,是热力学、流体力学和实践经验的结晶。它没有一定之规,全凭“炕神仙”根据当地的自然状况和房子的结构而定。摆出来的烟道,如诸葛亮的八卦图,峰回路转,九曲十八弯,像迷宫一般。这就要看“熵神仙”的真本事了。摆得好的,抹上炕面,烧火后满炕热;摆得不好的,只有炕头热,炕梢不热;或者,哪儿都不热。
我在工厂的时候,我们车间就有一个工人,是全厂出名的“炕神仙”姓褚。厂里谁家炕不好烧了,都找他,褚师傅也是有求应。全厂几乎没有几家职工的火炕没经过他的手。因此,褚师傅在工厂的名声和人缘都极好,因为他给家家户户送去了温暖。后来,厂里兴民主选举的时候,他竟被工人们一致推选为工会主席。
可惜的是,这样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技艺,一直没有引起官方或学术界应有的重视,并加以引导和扶持。我们有建筑工程师、隧道工程师、桥梁工程师……可你听说过有盘炕工程师吗?和老百姓息息相关、贴心贴肤的火炕,难道就不重要?
上个世纪60年代初,人民解放军铁道兵3个师开赴大兴安岭,修筑嫩江——加格达奇——塔河——盘古的兴安岭铁路。那里历史上被你为“高寒禁区”。冬季的最低气温为零下56℃。伪满洲国时,日本人曾三进三出大兴安岭,也企图修筑铁路,以便掠夺东北的森林资源。小鬼子每一次进去,都被那里的严寒冻了出来。至今兴安岭原始森林的原木上还遗留着“北满铁路株式会社”的字样,那是日本人掠夺奴役中国人的铁证。
然而,近十万铁道兵竟能在“高寒禁区”里安营扎寨。这除了源自解放军战士为祖国建设“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无畏精神,还赖于聪明的战士们发明出一种叫“地火龙”的热力设施,解决了参战部队冬季取暖问题。
“地火龙”其实就是将火炕由矩形变成“L”形,再设置出一定的坡度,“龙首”卧进地里,垒一个大锅灶,上面修建一个防风斗,与架在“地火龙”上面的帐篷接壤。大兴安岭的朽木枯枝遍地都是,捡回营房可劲烧。那才叫干柴烈火,一会儿功夫帐篷里就热得呆不住人。“地火龙”的上面搭上铺板,可以想像战士们睡在上边有多暖和。即使在寒冬腊月,气温低到零下四五十度时,帐篷里的温度还在零上二十几度,屋里穿不住棉袄。我曾在这样的“地火龙”帐篷里洗过澡,帐篷外冰天雪地,帐篷内香汤沐浴,那感觉妙极了。几个发明“地火龙”的战士,后来被部队授予二等功。大兴安岭铁路10年会战,修筑了铁路一千多公里,隧道和桥梁数百座,“地火龙”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