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在农村的那几年,大人小孩都说我“爱”打架。我常打架倒没错,因为别看小孩年纪小,也颇有些无奈的时刻,假如欺负到你头上来,这架也由不得你不打。可是,打架有输有赢,更何况,即使打赢了,往往也讨不到好。所以,“爱”打架是谈不上的,我倒是特别爱打仗。
打仗不是打架,打架是严肃的,可能会鼻青脸肿,可能会给家里热麻烦,而打仗却不过是个游戏。
回想起来,我和我童年夥伴们,当年竟然是如此的尚武而好战。记得小学时,老师问大家的志向,班上同学一大半是要当兵,海陆空三军俱全,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原因说起来也简单,那时候我们所能看到的电影,都是打仗的,里面的好人几乎打不死,一个解放军将士抵一百个敌人也不止,端起机枪突突突,敌人就一片片地倒。如此便宜而英勇的事,谁不向往?就象今天的美国人一样,因为能够零伤亡,杀人而自己死不了,所以就倾向于轻启战端,动不动打人家。一个道理。
童年的打仗游戏有很多种,常见的,比如说“官兵抓强盗”,比如说打“叭勾儿” ,比如说“扔炸药包”,再比如说“冲锋”,等等。
玩“官兵抓强盗”,大家分成两边,一边追,另一边逃,双方都只能在一个划定的场地里追捕躲闪。这个游戏很流行,我后来离开乡下进城,看见城里的孩子也在玩,规则也差不多。
打“叭勾儿”,还是分成两边,以村子正中的大天井为界,大家都躲起来,看见对方的谁,就叫“叭勾儿!某某某,你死了!”这声叭勾儿,就是模拟的枪声。枪声响过,这个某某某就要退出游戏,袖手旁观,直到游戏结束重来。有时候对面人影一闪,一声“叭勾儿”过去,并没有看清那个“中枪”的是谁,喊不出他的名字,对方退不退出,这就要靠自觉了。记得有一次,我看见对面墙上的一个大拇指粗细的眼不再透光,我叭勾儿开枪,墙后有人问:“你怎么看见我的?”我说:“我看见那个墙洞是黑的。”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於是对手乖乖地从隐身之处走出,退出战斗。印象中很少有人耍赖的。当年没觉得,现在才知道,童年夥伴间的这种诚信,是如何的珍贵。咱们打“叭勾儿”越打越出奇,有爬上屋顶的,居高临下,对手的位置一目了然,“叭勾儿”“叭勾儿”地一个个点名;有翻墙穿巷的,绕到村子的另一边,从“敌人”的背后包抄上来,一举全歼;也有潜伏不动声色的,等敌人一起出现,一阵啪啪啪,机枪扫射。长大后听人夸湖南人会打仗,我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说打“叭勾儿”是游戏,“扔炸药包”则纯粹是淘气。咱们村边面对着大山,是个五六丈深的悬崖,下面是条干枯的河沟。扔炸药包的动作是从电影里学来的,董存瑞炸碉堡,王成手持爆破筒和敌人同归于尽。所谓的炸药包不过是半截青砖,托在手上,往前猛冲,到悬崖边,喊声“冲啊”,将“炸药包”往崖下一扔,象推铅球一样,扔得越远越好。这个游戏极简单,可是那时的电影“英雄儿女”和“董存瑞”放来放去,英雄的形像深入脑海,我们乐此不疲。大人见了我们这样玩是要骂的,因为在崖边很容易煞不住脚,摔下去很危险。不过他们没有担心多久。记得那天,天似晴要雨,空空朦朦,我托起一块青砖,冲到悬崖边,“炸药包”刚出手,就见村对面山梁上一道弧形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一声霹雳,山动地摇。一刹那间,天穹似乎也碎了,漫天碎片簌簌而下。我被震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直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天地为之一黑,随即风声、人声、村中的鸡犬牲畜惊叫声,一齐涌入耳帘。我此刻方才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那是1976年。那年前些时候冬天的某一天,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一道诡异的闪电,悬在半空中吞吐闪烁,久久不去。我不记得是否有雷声,只记得满村的人,站在台阶上,神色慎重。那是个古怪的年头。於是,我们再也不敢玩“扔炸药包” 。
而真正接近实战的,就是“冲锋”了。我们村后有个小山包,郁郁青草,贴地而生,山顶平坦,是村人常来晒谷物的地方,山顶边缘围绕着的是一圈排水沟,倒象电影里的战壕。“冲锋”,就是从山脚下冲到山顶去,山顶有人防守,将试图冲上来的敌人推下去,进攻的人一旦被推倒,难免就咕噜噜地从山顶直滚到山脚。不过山既不高,又是绿草如茵,除了一时天旋地转之外,倒也不会伤着。所以大人也不禁止,有时甚至还观战叫好。村西头的那个孤寡老头,每次我们打仗,他总是蹲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嘎嘎地乐,嘴巴鼓起又瘪下──他喜欢嚼炒蚕豆,可是没牙了,只好用牙床慢慢地磨来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