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万籁鸣
我在旧社会、新社会两次从事动画工作,两次导演过孙悟空《大闹天宫》,际遇完全不同,体会之深是难以倾吐的。
我再也忘记不了去年冬天《大闹天宫》最后一场配音的情景。记得那一天,录音亭内战鼓咚咚,杀声震天,上影乐团的乐师们热烈地演奏着打击乐器,发出强烈而有节奏的巨响,大银幕上出现了见了几百次的孙悟空,我仍然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那天的孙悟空似乎是格外的神采奕奕,勇猛矫健,只见他穿着鹅黄色的上衣,大红的裤子,腰间束着虎皮短裙,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翠绿色的围巾,挥舞着金光闪闪的金箍棒,与脚踏风火轮的哪吒杀成一团。锣鼓声越来越紧,好一场凶狠的厮杀,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银幕,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狠毒善变的哪吒哪里是孙悟空的对手,丢失了风火轮败回阵去,孙悟空指着狼狈逃跑的哪吒放声大笑起来……我吁了一口气,孙悟空的欢乐、胜利的笑声突然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感情,一阵浓郁的幸福感,浸淫到我的全身,我也笑了。一年多来在纸面上与之朝夕相处的孙悟空终于生龙活虎地站在我的面前,二十几年来一直耿耿于心、渴望能见之于动画的孙悟空终于诞生了。但,不知怎地,我眼眶里却是润湿的。我感情激动,思潮起伏,时光倒流过去,回忆的场景迅速变换,清楚地忆起了在旧社会的经历。
把《西游记》绘成动画,特别是最激动人心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一部分。是我二十几年前就怀有的愿望。在旧社会,我饱尝辛酸,始终无法实现这个愿望。我为之苦闷过,因为终日奔波,到处“游说”,确实遭到资本家的白眼;我为之欣喜过,有某资本家愿意投资拍摄,我经之营之,花了半年多的心血,但到头来愿望还是成为泡影,资本家突然改弦更张,下令停止拍摄,因为物价飞涨,出售胶片药品比摄成影片获利还要多;我为之绝望过,因为动画事业到后来已经夭折,感到此生再也没有可能把“大闹天宫”绘成动画了。
解放后,在党的关怀下,我又重新拿起画笔参加到美术片的行列中来。在繁忙的的工作与学习中,这个一度死去的愿望又开始复活、滋长,要实现它的要求变得越来越强烈。但是感情又是复杂的。这是部长篇,成本大,艺术、技术要求很高,自己限于水平,把握不大,因而不敢贸然提出。党了解我的心情,在前年春天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在人力、物力各方面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虽然《西游记》这部小说的丰富的想象力和独特的艺术构思很早就吸引了我,我对它是熟稔的;在旧社会,我也曾对《西游记》中的几个主要人物作过造型设计,但是今天在银幕上的孙悟空的形象,已经脱胎换骨,与二十几年前我所想的孙悟空大不相同。当年我所想的只是从故事的新奇、趣味着眼,可能将孙悟空处理成喜剧式的小人物。
在将《西游记》原著改编为《大闹天宫》文学剧本时,我的体会也是很深的。我与李克弱同志接到改变任务后,首先就产生敢不敢“碰“的问题。我们研究了《西游记》前七回认为含有极其深刻的现实意义,虽然它是以神话形式写成的,但反映了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尖锐的冲突与斗争。因此在《大闹天宫》文学剧本中,戏剧矛盾集中表现在孙悟空与以玉帝为首的统治者之间,通过一系列矛盾冲突,孙悟空的勇敢机智、顽强不屈的性格逐渐成长成熟起来。但是,由于原作者思想的局限性,在前七回里也还有一些消极和不够完美的地方,特别是考虑到美术片的表现特点,如果不提炼原著情节,适当地加以改编,有损于积极的浪漫意义的光采和深厚的主题思想。例如原著第四回写有猴王与众监官对话引出猴王嫌官小的一节,这里不仅对话多,缺少形体动作,不宜于用动画的电影语言把它表现出来。我们在这一场戏中加入了马天君这一人物,来刻画划天庭对他的欺压,使孙悟空一怒之下反出南天门,加深了矛盾的意义。
我们在观摩兄弟剧种演出的有关《西游记》剧目时,注意“推陈出新“,不落窠臼。我们以动画的眼光看到,各兄弟剧种演出取材于《西游记》的剧目时,由于生理、物理等条件的限制,在时间空间的处理上,在形体动作表演上,不能不受到一定的影响。而动画艺术上在这一点上,就具有其他剧种所没有的特点,如上天入地,驾龙驱凤,三头六臂,腾云驾雾等,因而我们就应该努力显示它的特殊性。在孙悟空的外型和内在品质方面,我们认为做到统一是必须的,但这个统一一定要包含他所具有的猴、神、人三者的特点,缺一不可。